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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疲惫的岭

一条疲惫的岭


芙蓉与虹桥两地,隔着一座白龙山。白龙山东首,风走得快,有个山坳。山坳里穿着一条岭,叫瑶岙岭。

瑶岙岭全长约十五里。它是我鞋子上的一根带子,少时,我紧紧它,说走就走。我熟悉它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个脚印。

瑶岙岭长有我父亲的手,它老是拉着我从芙蓉走向虹桥。

父亲以前娶过两房女人,皆病故了,只留下一位女儿,他四十六岁时才有了我这位儿子。他做梦都想把我留在虹桥他的身边,但我不同意。我随开小百货店的母亲住在芙蓉街。芙蓉有海,海鸥满天飞,它是鱼虾蟹的天堂,也是我的乐园。父亲便变着法子,常哄我去虹桥玩。

去了虹桥,我的眼睛总是长在老家屋后的慈竹上。慈竹砍来可以做钓竿。我常常肩扛一根慈竹回芙蓉,大步地行走于瑶岙岭,吼吼着,很是风光。

父亲常问我:“爬岭累吗?”

我总是回答:“不累。”

我和姐姐、母亲,户粮关系都在虹桥。我们三人的口粮,都赖三叔的肩膀从虹桥挑过来。一次,父亲特地让我跟着三叔爬瑶岙岭。三叔挑着谷子,人矮了一截。他的眼睛长在脚板上,上岭下岭,从没抬过头。他用档柱撬着扁担爬岭,扁担嘎嘎作响。他爬得大汗淋漓,我看得也大汗淋漓。

十一二岁时,父亲鼓励我去老家挑米,每斤奖励一分钱。第一次我挑八斤,第二次挑十斤,第三次挑十五斤。父亲很满意,说有进步就好。第四次,我咬咬牙,竟挑了二十五斤。但我累垮了,坐在路廊里与石凳长在了一起。最后只得借着熟人的肩膀挑回家。我成了一名失败者。我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撼。的确,当农民是多么的苦啊!

这份苦深入我的眼睛。我开始看到瑶岙岭的疲惫。

芙蓉是半山区,虹桥是平原,两地都有集市。在瑶岙岭,芙蓉的牛,芙蓉的木柴,走向南坡;虹桥的谷子,虹桥的砻糠,走向北坡。走的都是汗水,都是喘气,都是贫困。牛粪落在地上,热烘烘的,像蛋糕一般,立马被牛主人铲进筐子。岭中有三座路廊,岭头一座,南北坡各一座。挑客们坐烂了它们的石凳。许多故事,生长于他们的肩膀和叹息。他们的肩膀让担子压成了山峦。三伏天,男子汉们赤着上身,身黑如炭,红色的汗巾搭在肩上,三里外可以闻见汗腥味;而妇女客们,裹着湿漉漉的汗褂,胸前两把肉,一甩一甩,要飞掉。冬天,他们赤裸的脚后跟,裂成只只眼睛,一路流着黑血。他们沉重的喘气声,让老鹰挂了翅膀,飞得难看。岭头路廊长年供着热茶,一只大缸,几个带柄的竹筒,全张着嘴巴。而北坡路廊有一眼泉水,长着大眼晴,亮得像镜子。在岭头路廊饮茶,或在南坡路廊喝泉水,这是挑客们最惬意的事。

瑶岙岭的疲惫,在我的笔下成长。二十年以后,它不断重现于我的小说、散文和诗歌——深山、云岭、茶亭、挑客、牛粪、汗水、喘息等意象,像石头一般在空中轰轰运转,疼痛和伤痕无处不在。

长大后,我知道,瑶岙岭还是一条战乱、饥荒的岭。康熙二十一年(1683年),乌鸦满天飞,清兵扑过瑶岙岭,血洗了芙蓉山冈周,周姓人几遭灭族,其罪名为参与了耿精忠造反。1945年,四万日寇从福建北撤经过瑶岙岭,他们在芙蓉伏击国民党部队,血溅石茶亭,其枪炮声今天还在山谷里回荡。三年困难时期,虹桥一批姑娘,哭着喊着,走过瑶岙岭,投向芙蓉山苍茫的怀抱。她们嫁的是男人,更嫁的是山上的番薯。

二十年前,白龙山通了隧道,瑶岙岭便消失于一派葱茏中。听说,岭头路廊已变成了一座寺院,它的墙石全来自于岭,岭已全毁。体验

今天,我的父母已不在世,我也已告别芙蓉和虹桥而入住县城。瑶岙岭已不再是我鞋子上的一根带子,而我即便重访它,也只能止步于山顶的寺院,或在自己发黄的回忆和文字中跋涉。但尽管如此,我并不为它远去的背影而掷叹。因为它毕竟是一条疲惫的岭,消亡的是寒冷、饥荒、汗水和喘息,还有我叔叔嘎嘎作响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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