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瓜菜、山羊和儿子
今年十一假期，妻儿来大连探望我。其间两天我要值班，但又不忍错过难得的亲子时光，便将儿子带到了单位，也算弥补了他没参加过单位“亲子开放日”活动的遗憾。
我的工作单位对于儿子来说是一方新奇的天地。特别是员工生活区，敞阔的空地上种满了各色瓜果蔬菜，还圈养着二十几只山羊，一派浓郁的田园风情。这对久居钢筋水泥丛林、从未体验过乡野农家生活的儿子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只见宿舍楼下，一片收获过的菜地里散落着一些长老了的西葫芦、旱黄瓜和玉米，无人问津。于是我向儿子提议：“咱俩拿这些老瓜菜喂羊去？”“好耶好耶！”儿子兴奋得直跳脚。
我立马找后勤师傅借来耙子、铁锹和手推车。我俩先把老瓜菜一个个从地里扒拉出来，再装上车。谁知一眼没看住，儿子又从旁边的菜地里拔了两颗大青萝卜，薅了几株黄豆秧子，美其名曰给羊换换口味。小家伙兴高采烈地推着车，飞也似地来到了羊圈旁。
这些瓜菜的确够老的。西葫芦的表皮已经像葫芦瓢那么硬实了，我们只能用铁锹把它们铲成小块；瓜瓤也不再那么鲜嫩多汁，有的甚至呈软烂的棉絮状。但山羊没那么挑食，它们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好像在吃干炒铁蚕豆，越嚼越香。一头身形健硕的公羊很蛮横，总是霸占着最好的投喂位置，如果有羊胆敢跟它抢食，它就会支楞起大犄角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几只年轻气盛的小羊也会为争夺食物发生激烈冲突。先是双方都后撤几步，似在拉弓蓄力，然后猛地冲向对方，羊角撞得砰砰直响，真担心它们会撞成脑震荡。三只刚出生几天的羊羔路还走不稳，颤颤巍巍地跟在母羊身边。或许是担心孩子被挤伤，母羊只是远远地看着同伴们大快朵颐，眼神里却流露出难掩的渴望。这一幕让儿子心生恻隐，他特意挑了一些相对鲜嫩的瓜肉扔到了母羊身旁，还叮嘱母羊说：“羊妈妈快吃吧，吃饱了好给你的孩子们喂奶。”
看着儿子的稀奇样儿和高兴劲儿，我的思绪不禁飞回了儿时的管道一公司沟帮子基地。那是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偏僻大院，院子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村舍。那个年代，没有ipad手机互联网，也没有名目繁多的早教班特长班，孩子们打槐花、捞小鱼、掏鸟蛋、扑蜻蜓......课余生活始终被自然万物和乡间野趣充盈着。
我和妻子常责怪儿子对作文没兴趣，写出来的文字干巴巴的像流水账。但仔细想想，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儿子。他没有生活经历，缺乏自然体验，就算掌握再多的写作技巧，积累再多的好词佳句，能丰富他的作文素材和内心感受吗？能激发他的写作兴趣吗？
对大自然的向往逐渐被城市的喧嚣淹没，这是现代人普遍面临的窘境。电子产品、网络、游戏、手机正在把人类，尤其是孩子，与自然隔离得越来越远。儿子喜欢宅在家里，我想主要原因就是家里有ipad和网络电视。
近代教育家陶行知早在八十多年前就在他的著作《创造儿童的教育》中极力倡导一种大教育观：“我们要解放小孩子的空间，让他们去接触大自然中的花草、树木、青山、绿水、日月、星辰以及大社会中之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自由地对宇宙发问，与万物为友，并且向中外古今三百六十行学习。”
作家汪曾祺曾在《夏天的昆虫》一文中描写了蝈蝈、蝉、蜻蜓、刀螂四种昆虫，文章结尾有一段发人深省的话：“或问，你写这些昆虫什么意思？答曰：我只是希望现在的孩子也能玩玩这些昆虫，对自然发生兴趣。现在的孩子大都只在电子玩具包围中长大，未必是好事。”
不是吗？在面对大自然时，孩子内心所产生的震撼和敬畏、崇尚与向往都是丰富的精神体验。虽然孩子无法记住爬过的每一座山、嗅过的每一朵花，但大自然的广博、包容带给他们的眼界和格局，会成为贮藏在心灵深处的宝贵财富，并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愈加弥足珍贵。（罗士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