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述:对自己最大矛盾点的自我剖析。
在我很小的时候,家旁边有座小丘,山丘上孕育了条河,河旁边有朵小黄花。
我第一次经过那河是同母亲一起的,那日她的手细腻又庞大。我伸长了手臂牵着母亲,她的另一只手总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我一到小丘上就撒了欢,没过多久便成了个泥里冒出来的野孩子,实在浑身没一处想动弹,只余眼皮还有些力气,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眼前奔波着的蚂蚁。数到编号五十三上将了,我的眼皮也快起义了,只能勉力动用神智仅存的清明,朝来时母亲的方向看去,却看见母亲几乎是斜倚在河边的碎石上,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上边,衬衣衣摆卷成几个团。她鬓发末梢湿透了,耳边俏皮地别着朵花柄微弯的小黄花。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于是张了张口,刚刚发出些呜咽,那副景象就不见了。母亲站立起来,一身黑色套装,肃穆又端庄。我看着她无微不至地安抚手里的黑色铁皮,对着它无比专注地讲着我听不懂的话,将已快穿透咽喉的话语咽了下去。我跑向母亲,努力伸长了手臂,她那只包容的手终于出现了。我握上去,感到一些湿润,悄悄抬头看过去,她的指尖有几点黄色的染料。
这之后,我固执地想与那可爱的母亲再见,于是频繁在她门前窥伺着,希冀着能嗅到一些青草气味,亦或是听到一丝河水轻响。我其实并不知道我的希望有没有实现,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悄悄躲在烟灰缸和手机铃的后面,偷笑着挑战我的捉迷藏水平。庆幸的是,我的窥私癖并没有最终养成。母亲不知从何时起穿越到了与我全然对立的时区,还带回来了些特产——愈来愈呛的烟味,愈来愈烈的酒气,愈来愈晚的归家脚步。连带着我,也不知不觉地觉醒了个天赋,我开始可以清楚地背诵与她上一次交谈时的一字一句了,可这天赋却有一个不太令人愉快的副作用,记住母亲的背影,对我来说成了难事了。
我原以为,这难题终将变为日常,那惊鸿一瞥的梦中玩伴也只是病中昏沉、半梦半醒间的幻象罢了,母亲与我,至多可算作于“生育”这个节点,因视线错位而不得不相交,之后无论如何摆弄都只能是岔开的两条射线。可事实证明,我与数学和物理的关系的确相当生疏。那夜蝉都将歇了,我忽然被一阵响声惊醒,下意识抄起身边台灯,轻手轻脚扒开道门缝,酒味涌来,刺进鼻腔、直扎大脑。困意消失了,台灯被随意丢在一旁,我的太阳穴开始不受控地跳动。我尽力轻而浅地呼吸,一步一步踏向响声传来的,厨房的方向。随着一路感应灯亮起又熄灭,我的心跳逐渐与太阳穴的跳动同频,越来越暴躁,直到最后,我站定在厨房门口,耳膜传来远方的鼓声,与先前的二者达成了诡异的和谐。厨房大门摇晃着,发出“吱呀”响声,地上食材零七八落,与瓷砖几近融为一体,两侧台子上,锅碗瓢盆不分东南西北地差互着,最后的最后,直至房间的尽头,是两扇大大咧咧敞开着的冰箱门,和端坐在冰箱前的地上,向后不停甩着东西的母亲。我僵在厨房门口,门外的灯光射入厨房,连带着我的影子,打在母亲后背上,我从没觉得我的影子那么长。母亲埋头挑挑拣拣,突然转身,看见我,傻乐起来。她轻盈地跳起,赤着脚踩过一地食材,蹦跶到了灶台前,庄重笔挺的黑西装上挂了不少菜叶,格外滑稽。她珍重地将块大冰块含在胸前,护着它在灶台前忙活,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宝儿爱吃鱼丸,宝儿该着急了。”我的泪霎时滚落,冰箱里哪有什么鱼丸啊,我一直以为是第一任保姆阿姨做的,反复还原不出那味道,早给丢了。母亲捂着胸前的冰块,她冻得发颤,却还是乐呵呵的,她哼的童谣我分外熟悉,每每快睡熟了总会听到。厨房内各种气味簇成一床,金属的碰撞声不停殴打着耳膜,我却闻见青涩而爽快的青草气息,听到屡屡水流汇入河道,潺潺流淌的声音。眼前熟悉的过客与我梦中的挚友太像、太像了,我也只敢承认太像了。我逃跑了,摔上卧室门,一头埋进枕头。噩梦一个接一个,半梦半醒间,脸颊上传来了温热又湿润的触感。
我逃跑了,那味道和那声音夜夜痴缠,我已享受了平行时空的静谧太久太久,我太恐惧了。我给姥姥姥爷去了通电话,恳求回老宅与他们同住,电话结尾时,我没有错过门边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
行李收拾得很快,母亲在这过程没有露面。我回了老宅,终于又见到了小丘和它的河流,小丘上的绿色已静默了,干枯的草尖时不时浮起几枚黄绿相间的枫叶,河流含着冰碴,流淌得艰难。我停下了,我知道身后一直有个脚步跟随着,它不远不近。我转过身,母亲的神情尴尬而怯懦。太阳渐渐下沉,母亲微抬着头看我,我恍然发觉,现在看她时需要低头了。我不知做什么,脱下了外套给她披上。母亲整个人被我罩在臂弯里,她曾经多庞大,现如今,连手都不能轻易伸出我外套的袖子了。我低头给母亲整理袖口,两手相触,指尖粗糙的质感惊得我打了个冷颤,她见状就要收回手去,我来不及反应就握上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暖,这暖我已阔别太久了。我一手攥着她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提着行李,腾不出空闲了。母亲一点点靠向我,头枕在我肩上,水流从她眼眶涌出,浸湿了我的肩膀,一滴泪从我身旁路过,汇入了河流。我手捧起些冰碴,任由它们在我掌心化开,然后溜走。我与母亲一起躺倒在小丘上,我给她别上了朵小黄花,花柄微微翘起,落在母亲的酒窝上,她笑得像个野孩子。
河流环绕,母亲蜷缩身体,依偎在了我的身旁。
原名:宫嘉悦
笔名:宫絮
个人简介:宫絮,长于青岛,经历不详,是个极度割裂的人,喜欢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