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小说(8则)
【湖北】贺麒公
1.一个爱喝饮料的孤独男
他就住在这个小区,就是把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去年冬天,那是一个人下着鹅毛大雪的早晨,我撑着伞站在东门的台阶上,只见他从林荫大道方向拐个弯迈着异于常人的步幅走上商业街,他的右手举着一瓶可口可乐,喝一小口,放下,又接着喝一口,放下。像一个机器人一样重复着机械的、僵硬的动作,缺乏正常人那种活泼洒脱,随性而为的举止。他这种喝水行为,是不是像贴着池塘飞翔的点水雀。
他是一个缄默的人。他身高约1.60m,背微弓,孱弱黝黑,走路的时候,一会儿目视前方,一会儿双目落地,那目光像工兵的探雷器,仿佛害怕自己掉进坑里,又怕踩一个闷雷将自己炸得粉碎。他总是不紧不慢,鹅行鸭步,像个赳赳武夫,又像一个丧家之犬,很滑稽。
他从不给人打招呼,别人给他打招呼也不理,比狗不理还倔。面容永远不庄不谐,似笑非笑,更多的是皮笑肉不笑。其年龄约40出头,在园区,他后面偶尔跟一个小囡,听说是他的孩子。他那个呆板样应该是没有工作能力的,但是,生活能力还是有的。他不缺钱,因为他每天要喝上3瓶、4瓶、甚至6瓶饮料,什么品牌的都喝:绿茶、冰红茶、茉莉花茶、雪碧、乌龙、茶兀、和其正,更喜欢喝可口可乐。每天喝饮料也得花15元左右呢。一个常年在外围的清扫步行街的老妪李婉洁说,这个人早见晚见都在喝饮料,一年四季,不管是打雷下雨,还是风雪雾霭都在喝。他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从西门下台阶出去沿着小区外围转个大弧度从东门进,一出来首先买一瓶带色的饮料,边走边喝,一瓶喝完了再买一瓶继续喝,还不喝矿泉水。
爱尚鲜生活超市的那位面容姣好的收银员对他印象太别深。因为他每年夏天一大早要来买雅哈冰咖啡,他的身上会散发一种怪味。她认为这人一定有病。
他有时候也会到北门中庭,从报架上取一份晚报读,过路人问候他也不理不踩,一副充耳不闻,专心读报的样子,萌极了。有一次我在市图书馆报刊阅览室,无意间扭头看他走到我身傍,依然一幅熟视无睹样,他取了几本《大家文摘报》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只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抵拒外界的喧哗和躁动,把日常过成甜津津的饮料味道。
他不当某一饮料品牌的代言人,真是太屈才了。若那一天被作为最忠实饮料消费者拍一个广告,那一定会名动九洲。
他像河马一样沉静,像水葫芦一样无忧无虑,又像青蛙一样守望,奔达。
2.龙雨前传
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早晨特别冷,风,是从城市边远的环形山雪峰中赶来的,凛冽得很,老裴说,山里人叫这风为刺溜风。我好奇地问,什么叫刺溜风。他说,就是刮得又快又冷的风。‘
闲下来的时候,我询问了一下龙雨小时候得病的经过。因为,以前听别人议论过他的情况。小伙子刚过而立之年,人也帅气,家境殷实,为什么现在来小区当保安,我想探询这个小秘密。
开始问的时候,他有抵触情绪,不想谈论过往,甚至生气地说,跟你有关系嘛,没事找事。
我的耐心还是打动了他。他娓娓道来——大约3岁的时候,他由外婆带着。那时候,爸爸在市粮食局从事出纳工作,妈妈在郊县一中当数学老师。那天外婆带着他逛街,乌云翻滚,大雨滂沱,没拿伞,他淋雨了。晚上发起了高烧,烫手,外婆年老体弱,处事迟缓,后来打电话,爸妈才匆匆赶回家,连夜忙送大医院,结果大脑还是烧坏了。后来经过长达半年时间的反复巩固治疗,才算慢慢恢复了部分记忆。
这场病致使他,上小学、初中,学习力很弱,在班上的成绩排名就像狗尾继貂。初中毕业索性上了计算机学校,混了个中专文凭。出社会后,因反应慢半拍,难就业。又掏钱到武汉学习了一年的推拿按摩技术,回来在街边租房开了一家按摩店,交罢租金,所剩无几,免强维持,半年后关门大吉。再就业,东跑西跳,终于当了小区保安。
他似乎是一个人没有脾气、没有个性、更没有志趣的人。他也从不惹事,跟谁都合得来,有逆来顺受的一面,实际上这是他精明的地方。
去年夏天,他在东门站岗,一个无厘头的业主嫌他开门慢了,竞恶意闯关。龙雨说,你什么素质。那家伙转身揪住他领口,威胁他,并扬言揍他。他只是气得面红耳赤,沉默不语。班长报警后,派出所处理意见是,闹事者赔偿他300元,大事化小的过去了。
我们有时候晚上,下班一块坐公交车,那天走在路上,正是商业街的下坡,他居然大声朗诵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的片断:“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并且伸开双臂作燕舞状。我揶揄到:你没发烧吧。他听后,哈哈大笑。我也莞尔。
他已结婚,媳妇来自山区,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
龙雨的父亲还在做生意,母亲退休后又返聘,生活是无忧的。
今晚,下班我们又一块下班。我说,你的基因那么好,一般情况早考上名校了。他自豪地说,我爸妈也说过,要不是那场病,我应该在26岁时研究生都毕业了。说罢,满脸笑意。
他走路时候总是迈开八字步的,缓慢地走……
3.心无所依的人
2021年6月7日,初识郭棹这个人,他慷慨大方的很呀。
“你若借钱,我有。”他对我说。
我默不作声。
他带我在园区巡逻,满世界的跑,见到纸屑拣起来、见到桔皮拣起来,蛮细心的一个人。
他来自偏远山区的小县城,53岁,身高约1.75m,脸型瘦削,面容黝黑,手臂长,走起路来铿锵有力。话多,嗓门大,语速快。总给人一种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讲过,年轻的时候曾在老家与一个民警打赌,一拳头可以砸碎一个山坡野核桃,若赢了,可得一块双狮牌手表。他不用吹灰之力,击碎了,又拒绝要民警的手表。他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他有手劲也就不胫而走。
他走出县城,出来闯世界,开始是在城里建筑工地从事架子工。他肯吃苦、又有力气,很快站稳脚跟,包工头也放心用他,这一干就是10多年。这期间,老婆也外出打工了。
他手头上有钱后,就在老家盖了3层楼,儿子买车,他又赞助了10万元。可儿子知道他还有20万存在银行,想再要,他说天不同意。他知道那是防老的钱,动不得。儿子也只能望洋兴叹。
他在工地上受伤痊愈后,就来小区当保安。
他与老婆己离婚多年。情况是,老婆通过熟人介绍在外省,在洗脚城的工作。那天他去找她,得知她有接客嫌疑,他怒不可遏,揪住就打。后来,老婆答应,给他一笔钱,并马上离婚。他从此成了一个失家的人。
他在这里当保安,第一年的时候,儿子还开车来接他回去过春节。第二年他就没再回去。
在这里上班,他每天都显得心浮气躁,他对谁都看不顺眼,同事们也讨厌他那副德性。有一次早晨,清洁班长,问他,为什么昨天半夜的给她打电话。他吱吱唔唔,不解释。
我们大家都知道,他上班,一有空就去西门岗找王小芹聊天。经常骑电动车接送王小芹上下班,有时候一起吃烧烤、喝啤酒。清洁工李婉婷说,一天黄昏,看到老郭和小王在马路那边的变压器后面接吻。她吓得赶紧绕路走开。
王小芹有家室,女儿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当时买房她拿出15万,是以前开压面店攒的钱。
有人戏称西门为西楼,老郭是西门庆变种。王小芹借了老郭10000元,半年没还,俩个人就在西门岗扭打起来,报警后,派出所来处理,给睦邻物业公司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王小芹后来,又偷拿业主堆放在负二楼楼道的地板砖,数“罪”并发,前年春节前被公司开除了,年终奖1000元也免发,她气得咬牙切齿。
郭棹平时也喜欢打扮自己,毕竟是县城出来的,有时尚感。一下班就穿起西装、灯笼裤、马丁靴,留个寸头。晚上有时候后半夜2点多才回宿舍。他不是去麻将馆打麻将,何许就是去寻花问柳。
王小芹走了后,他把原先3600元买的电动车,以1500元低价卖给了一个职工食堂的小姑娘。在这期间他也曾送过小姑娘一段时间。
郭棹一个月3200元工资,他不光是月光一族,还月月寅吃卯粮。还隔三差五的到商业街商铺赊账或借钱,有时候借100元,两个月还不上,店主还找过公司主管。也不知道这家伙把塞到什么黑牛鼻子了。
他上班,总喜欢东跑西浪,心像猫抓了似的,要么不停地打扫、擦门窗,跟过路大人小孩打招呼,问候闲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充他日益空虚的内心。
有一次,他到打字店打了几张广告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和手机号,又补充一句:有事联系我!别人看后都生气地说,真是郭神经。
他在刷存在感。别人唯恐躲避不及,谁稀罕联系你。
近来,他又扬言,要辞职,再到建筑上找活干。他这样的声明,一年不知说多少次。
他没有温暖的家,也没人愿意跟他这样不靠谱的人做朋友,孤独得很。
他心似浮云,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4.一个充满负能量的年轻人
他叫杜君君,一个人的名字里居然带着两个君子的“君”,也蛮奇葩的。问题是你若有君子气,也就罢了,可气的是没有君子之风,还沾染上小人气,流氓气。你这不是招抽,招骂,招唾弃么。
我初来乍到,跟他一起到15号楼903房制止噪音。尔后,我们就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口,听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他以前在法院当保安的故事。
“我在法院干了3年,院里的领导很倚重我,每年临近春节的时候,都要送我两盒毛尖,一条1000元的香烟,这都是他们收的礼。”杜君君说。
“福利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干下去。”我接话反问他。
他答非所问,又马不停蹄地讲他职场传奇。
站在那里,已一个多小时了听他瞎扯。他怎么有这么强烈的倾诉欲。我不胜其烦,借口上厕所,便乘电梯下楼。
我三天的试用期已满,年龄大了,下岗多年,这里感觉还可以,不想再东奔西跑地找工作,懒得折腾,索性就在这里干。王炜班长在仓库随便给我拿了一套半新不旧的175码的工作服,我穿了两天感觉有点小,浑身不舒服。
杜君君仿佛走官运了,肖殃主管要让他代理夜班班长。
我找到小杜,帮我到仓库的换一套服装。翻箱倒柜,还好找了一套新180码,我喜出望外。我给杜代班长,买了一包红河香烟,以示谢意。
过了几天,上夜班,杜代班长把我带进美美乐购示意我再给他买烟。他这一招使我对他的一丝好感,转瞬化为乌有。
他见谁都先举手敬礼,这是他博得人们好感的妙招。
他走马上任没几天就故态复萌。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是钟点工,那天早上,来小区给一家业主进行室内清洁。那位女同志,不识字,不愿登记,解释了半天。杜君君不让人家进入小区。钟点工急了,脱口说,“你不就是一个看门狗嘛,牛哄哄什么。”这一说,刺激了小杜,他怒发冲冠,伸手打了那女人一耳光。女人在东门道闸前,又哭又闹,找物业公司解决。最后,肖主管决定罚了他200元。杜班长背地又扬言,我公检法都有熟人,不怕她来闹,也不怕她请人来打,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我们大家都心想,怎么叫这么一个混蛋来带班,肖主管是不是看走眼了。
他这个人,平时也很能吹。把自己吹成曾经是街头霸王,拳打五洲,脚踢四海。
今年夏天,我在中庭值班,小区的5个溜皮光蛋在餐馆喝罢酒后,深更半夜坐在沙发上,胡吹海侃,见一个小姑娘进大厅,他们唤,“美女,来聊聊。”我匆忙下监控室,用对讲向杜班长汇报这里的情况。他家伙蹭蹬了半个小时才过来,见状,咕哝了几句,“再坏我拿片刀来。”也不敢正视责问这邦人,悄悄溜走。真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更搞笑的一次是,一个业主那天搬家,早晨,老爷子把蒸好一锅米饭放到走廊里,转身进屋取东西,返回来后,发现装在袋子里的电饭煲不翼而飞。老头东找西找,找不到。他跑到北门,问我监控室在哪里?我顺手指了指,就在楼下。杜代班长知到后,不依不饶,理由是,我为什么不先报告给他。我说,人家今天搬家,正请人吃饭,时间紧。可这头犟驴,死嗑我,不让我下班,要我向他道歉。又说我,“不通人情世故。”
晚上,上夜班开班前会,他竞然下逐客令,不要让我上班。我把这一情况,报告了新来的梁主管。梁主管给我调了一下班次,明早上白班。
事后,人事部马小聪部长下来调查此事,我生气地说,“班长有什么权力,不给员工安排工作”。我见到公司品质部的郑均,质问,“你们为什么要提拔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当班长。”他说,他会向总经理上报。
以前听杜君君说过,他爷爷临死前给他留了一笔钱,让他读书深造。他不是读书的材。不过,他曾到政法大学当了两年旁听生。对“法”的理解与应用,也是浅尝辄止,略知一二罢了。这是他走那里,吹那里的唯一资本。
他出生县城,长得也不差。据说在城北和城西共有三套房。父母从汽配厂下岗后,在长途汽车站附近开了一家宾馆,挣了不少钱。他都40出头,也不想成家,也讨厌跟适龄的姑娘谈恋爱。反而喜欢跟一个有夫之妇的中年女人走得很近,经常混在一起打情骂俏。
他的父亲原是部队团级干部,为爱情转业的,多年前出了一次车祸成了植物人。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独苗。母亲逼他结婚生子。可他拒绝结婚,为此事还打他妈。妈妈一气之下,不要这个儿子,断绝母子关系,也不让他回家。
杜君君只好在外面租房住,租一间小房子,500块一个月。吃饭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早餐能两笼小笼包,管一天不吃饭。
去年听说他姑姑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要以事业为重,暂不考虑。”
他所谓的事业,就是当保安,混个小班长,颐指气使。
他这里当代班长,只有与小曾和小朱与走得近,偶尔去大排档,喝个小酒,结算的时候,说好了AA制。
队里20多个人,大都烦他。老裴说,“这人己经废了,还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见他,不是一个人正常人。唯恐躲之不急。
杜君君在这里当了半年的代班长,本来一般情况是实习3个月,没有问题即可由2700元工资长到3500元。半年了,钱没长,脾气大长。他一气之下不声不响的离职。
实际上,他是一个五心不定的人。他曾说过,“我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以后,就开始厌倦这里。”
杜君君走了。同事们说,这个祸害精可走了。也有人说,他上面领导他巴结不上,下面的员工他又维持不下来,工作又老出问题。他不走,他就寸步难行。只好夹着尾巴跑掉。
实际上,东门收费员梁雄,把平时扫不上码的车的现金转交给了杜,这钱本来要当天上交公司会计,可他把钱拿去买中华牌香烟,分给粱一包,自己留两包。多次这搞,他认为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令他想不到的是,揭他底的正是梁雄。
他走后,过了几天,经理、主管分别给他打电话挽留。他不接,杳如黄鹤,一去不复返。那挽留的电话,多半是假惺惺的。
后来,他又为他的事业,东奔西走找工作。
有人听说,他从这里走后,一年跳了三家保安公司,所到之处,跟别吹他在这里的辉煌历程,“这里的人都听他的”。其中有一家公司的经理还专程来这里调查他。人家回去后,让他闭口。旋即辞退他。
又过了一阵子,又有人听说,他在一家小区被同事打了……
我们那曾经的代班长,你何时能清醒点,活得像个人样。
5.他讲了他与那个交警的故事
他那天是去君子世家项目部建筑工地送油品,就是给打桩机加油的专用油料。夏日的中午,他一点多就去了,可收货人两点半才上班。他只好坐在工地门卫室边上等。
他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六岁,模样憨厚,本本分分的一个人。他坐在一堵隔墙边上,隔墙上裹着草绿色的幔,若从刚盖好的一号楼毛坯房楼顶向下鸟瞰,他真像芭蕉叶上蠢蠢欲动的蜗牛。
我无意中发现他脸上有汤过的伤痕,头上有荒漠地带、也有黑森林,长发妄图想把那赤地遮盖。汗涔涔的长头发,还是让不毛之地裸露无遗。我好奇的问道,你脸上的伤和头上有一块不发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早年在老家开拖拉机,在简易的坡道上跑,不小心发生翻车,滚汤的水箱溢出来汤伤的。
他八十年代末,从白桑关来市区打工,开始在汽车零部件专业厂当临时工,后又经营水果生意,攒钱又买了个小霸王130型车,开始跑市内运输。主要出租干些零星的活,时间长了,业务便多了起来,有了固定客户群落,运输生意愈来愈火红。
生意好,多拉快跑,经常超载,不按章停放,常遭罚款扣分,他也很沮丧。
他经常跑的路段,和该路段的交警也慢慢熟悉起来。抽烟呀,喝点小酒呀。那一年快过春节了,他回了一趟老家,给姓李的交警带来了10斤芝麻香油、一个猪后座、一个羊腿,寄存在街边小卖店,他到岗亭后告诉李交警,让他下班去取。从那以后,他在市区内跑,遇到一点小麻烦,他就给他打电话,一切迎刃而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顺风顺水的。
第三年春节过后,他又花了一千多元,他一家人与李交警一家共进晚餐,他的老婆在妇幼保健院做清洁工,大女儿幼师已毕业,小儿还在上小学。李警官爱人是老师,小孩上初中。我无法猜想两家相聚是什么的情景。
司机他,后来慢慢悟出点什么,心想,我每年请客送礼花1000多。就是按违章罚款也是1000多元。这样交际得不偿失,还瞎操心,以后多注意就行了。
我说,交警身上不是有执法记录仪,违纪将受到严惩。他说,真正讲话的时候,到背街小巷,将记录仪关闭。
后来几年也未往来。一次在路上邂逅,李交警说,兄弟呀,有几年没见到你了,近来还好吧!他木纳地说,哥,托你的福,马马虎虎吧。有时候遇到点小事,也不好意思麻烦你。警官又说,兄弟,你做点小生,也不容易,用得着地方尽管来找我。
他诚惶诚恐地说,哥,那一定。谢谢你!
司机他不傻,他从内心里早已与之分道扬镳。
6.微风拂过少年心
霜降到来的时候,中午园区的风穿过紫薇和月季花已显微寒。今天周六,12点半的时候,我开始了园区巡逻。
我从跑步道走向分岔的花园小径,小径在小坡上蜿蜒。刚走了几步,见那个少年从空无一人的儿童游乐区跑过来,在花坛大理石砌筑的边上,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躺下,又烦燥站立起来。小男孩泛泛地说,警察叔叔,我好空虚。他把保安当成了警察。当他说“空虚”这个成人用的巨词时,我微微一震,又问道,你说什么?他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没有人跟我一块玩,好空虚呀!
我跟随小男孩,走到有一排卡通玩偶的塑像前,我说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点头,自然做了一个OK手势。我们60后在他这个年龄段还是多么的羞涩和拘谨。我真羡慕美少年:英俊、活泼、开朗、大方、洒脱。
说罢,小孩又一溜烟地跑到树丛水系池边逗鱼玩。我出于对他安全考虑就索性跟着他。陪他看鱼,我问,你几岁了。他说,7岁了,上二年级。爸爸妈妈呢。在午休。
他在池边呆了一会儿,感觉少年的心像小猫儿抓的一般,坐立不安。起身跑到小桥上忽俯忽仰,欲立又倒。借以排谴他的空虚。
这时候,前面中央水池边一个大姑娘正在喂水中的小鱼儿,我们边走过去,少年帮忙掰了一块饼干也喂起来。我对那姑娘说,这个小孩说他现在很空虚,给他点饼干,让他到那边喂大鱼。姑娘微微一笑说,让他都拿去,这里小鱼吃多了会撑坏的。
少年把余下的饼干全拿走,到刚呆的地方喂了起来。边喂边说,鱼儿不敢靠近我,我多想摸摸它们。
饼干快撒完了,拿起最后一块,又立马起身跑到另一个呈Y型水池小桥上喂起,一大群小鱼纷纭而至,像新形式的云团。
他嚷嚷,叔叔,你看那条有黑边,那条鱼好金黄、这一条有三种花纹。他欢呼雀跃起来,做着惬意地观鱼姿势,我忙抓拍几张。
而后,他又不耐烦地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转了很大个弯,又跑到儿童游乐区,这时午休罢,孩子们渐渐下楼来玩乐,攀网、坐溜梯、骑木马、打仗、玩嘣卡。
小男孩打起了秋千,像个小猴一样腾云驾雾。这时候,风在他的耳畔呼呼地鸣响……
7.来自陌生人的微笑
1.傍晚时分,我从园区东大门,沿着大理石铺就的宽阔路面,缓缓地向中庭走去,路边的草坪像刚被雨水洗过的一样青翠又鲜嫩,暮色弥漫过来的时候催亮了路灯、草坪灯。风很细,像透明的蝉翼,还有它的浅吟低唱。上坡后,在跑步道的拐角处,站着三个大人和两个小孩,他们在溜溜狗、聊聊天,正值皓月当空。一位朴素的年长妇女,她留着灰白的齐耳短发,穿着碎花白衬衫,面颊苍桑,又矮又瘦,冲着我笑意盈盈地说:“你下班了!”———“我正上班呢”——“辛苦啦!”。我又像金子一样沉默地走着。
我虽然遇见她的次数不多,廖若星辰般的。不过,似乎近半月来大概有二、三次碰面。她每次见到我总是先笑先打招呼先声夺人,仿佛久违的邻家阿姨。这期中的原由,我不得而知。恰恰印证我见人倨傲的臭脾气和社交恐惧症。
2•2018年12月1日,我参加了市文代会,会议在希尔顿酒店三楼会议厅召开。酒店座落在市中心,北京北路中段,沿途嘉木异卉,车水马龙。会议为期两天,市内参会人员,散会后个自回家,只有从郊县的人员入驻酒店。这样的话,每次上午、下午参会人员到开会时会纷至沓来,纷纭而至到电梯口。电梯就像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丹江口大坝边上大功率水泵,将水资源输送到等高线高处的渠道,然后上善若水般地自由流淌,像神一样归位。
开幕式那天早晨,我们大家鱼贯而入地踊向酒店,涌入电梯口。当然啦,进电梯轿厢的时候是安静地、文雅地、缓慢地进入。我进去不一会儿,无意中看到地域文化史学者杨先生,他现在亦是高校的领导。他英挺端庄、颌首低眉地站在厢边,神情安然,面带笑容。
他的微笑,散发出一种高度文明的气质;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神自信气韵。他从进入电梯到步入会场主席团,笑意像贝塔射线,又像梅花绽放。
若印象不深刻,这么多年我是不会牢记这样谜一般的笑容。瞬间的、微芒的记忆,不会随风而逝,佐证这微笑已镌刻于脑海深处。
这微笑,不需要盯着看,心想而知。这是他心灵的自然袒露!
杨先生,是不会认识我的,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是在电视的访谈节目中知晓他的。当然啦,还有一层关系,他是我的朋友梅燕教授的学术导师。
3•夜未央的时候,我还在九号公馆园区巡逻打点。我穿梭在暗夜的路灯下,唧唧复唧唧地虫鸣,像我的背景音乐。步行累了,我就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条木椅上写点小诗,那灵感是从静谧中趵出来的,只有在宁静中才衍生出纯粹的诗句,那是灵魂散发出来的芬芳。
我是夜行者,会第一个见到东边天际的启明星。初日瞳眬,彤云满天。晨曦总会开启新的希冀!
夜班下班要到上午十点,熬了一夜,下班总是匆匆的。我边换上便装,特别是穿上我刚从网上新的英伦皮鞋,显得人特别精神。我习惯乘坐35路公交车,疲惫地上车,坐在司机座位后边的那一排,它是竖排。车跑过了两站后,上来了一波人,这波人中分离出一个人坐在我对面,我开始并没有注意,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我感觉对面那位面容姣好,时尚整洁的中年女士,不过气色略显苍白,她总盯视着我,眯眯地笑,像月色下的柔波之光,我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我熟视无睹起来。
那微笑是纯净的,像丝风片云中的太阳雨。她在欣赏我吗?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只是无法回应,我刻版的性格,使我对陌生人不能产生打讪的兴致。但是,她善意的微笑总归是好的,犹如这风,这雨,这明媚的蹁跹时光……
8.孟老师请保安到家里作客
我刚到九中当保安第5天,住在校大门值班室旁,二楼的李婶,要请在岗的保安,第二天18点到她吃饭。选择这个时间段,是因为白班下的,晚上上班的保安,在下午6点前后都可以到她家轮流用餐,李婶真是心细如发。
我心里嘀咕,为什么要请我们,听同事们东一句、西一句,大概意思是保安朱小军,在3个月前给她家做了一件好事。今天是爱屋及乌,把我们保安都请去大快朵颐。
卢队长通知,要求大家都去坐坐。我是刚来的新人,无功不受禄呀,我凭啥跑到人家家里撮一顿饭,心里不自信嘛。
我犹豫了半天,心想,我到老师们家里看看也不错,感兴趣的是知识分子的家庭氛围,吃饭到成了次要的事。
第二天我和朱小军捷足先登按时到了,到了这书香之家。他们家住的是70年代初三线建设时期建的矮层红砖房,约80平方米的小户型。厨房和餐厅连为一整。到小餐厅只见孟老师和李婶正忙着下水饺。李婶见到我们到来,热情洋溢地说,上次多亏小朱呀,帮我们把老孟送到医院,又记下肇事逃逸的车牌号,今天请你们来,吃点家常便饭,略表心意。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2013年3月25日那天,学校退休的孟老师上午9点7分,出校门散步,刚走了两分钟过斑马线,这时候一辆浅灰色雪铁龙小轿车飞驰而来,把老孟撞飞3米多远,左腿和左臂成骨折。朱小军当时正在校门口站岗,26岁的小朱,快速反应,他敏捷地望了一眼扬长而去车的车牌,又迅速扶起孟老师,报警,后又打的将孟老师火速送到附近的大医院。
孟老师,早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前是高三毕业班的语文老师。据说曾错划右派吃过苦。观之,体型矮瘦,目光炯炯,走路迈着沉稳的八字步,显得精神灿烂。他住了三个月的院居然康复得很好。
我和小朱,各吃了一大碗东北风味的白菜猪肉馅水饺,胃碟加醮汁,爽口。李婶和我们又一边吃,一边聊了一些家常话。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上夜班的时候,李婶喜欢下楼来去值班室坐一会儿唠唠嗑,她喜欢讲她家老孟的陈年往事,听起来也是一波三折,饶有兴趣。
她是一个勤恳的家庭主妇,73岁了,还经常在校园及周边拣矿泉水瓶和纸壳卖。她会织毛衣,特别是用一种尼龙丝线用钩针编织出精巧美丽的帽子和手机套。
我想请她帮我织一个手机套,她满口答应,她让我到火车站小商品市场买了几把丝线,买好后给她,一个星期后,她织好了,套到我那个三星带相机跨界手机,真是好马配好鞍,美得很。
有时候,我也会跟孟老师聊几句。我向他请教诗人公木的创作特点。我总是娓娓道来,使人受益匪浅。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大约是冬天,我又转到另外一个学校当保安。
李婶打手机慎怪我,走的时候也没给她打个招呼,以后聊个天也没合适的人。还说要抽空来看我。哦!
时光荏苒,十年己过,九中早已搬至新美校区。原址上,物是人非。
偶尔想起,会涌起人情暖意。
贺麒公,1963年生,汉族,十堰人,湖北作协会员。主要作品发表于《新世纪诗笺》《滇池》《湖北工业题材短篇小说选》《湖北基层文学丛书》《人民号•诗刊》《文旅湖北》《先锋诗刊》《汉诗选刊》。